卢盛庭iacc采访:构建东方好莱坞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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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特效先锋卢盛庭大师是好莱坞最具有里程碑代表的电影人之一,其创立的数字领域公司曾12次获得奥斯卡金像奖。他要 将自己丰富的经验传入中国,并帮助推动中国电影事业的巨大发展。
徳稻iacc 工作室助理Chris Colman对卢盛庭大师进行了几分钟的采访,主要谈论大师对视效行业现状的看法、中国视效的现状、中国电影事业以及今年来到中国的原因。

什么因素吸引你来到中国?

我认为21世纪中国会有很好的发展机会。虽然之前中国情况不稳定,但是现在已经成为具有发展机会的国家。我父母及祖父母那个时代有很多人都向往着从欧洲移民至美国,因为他们认为美国尤其是纽约是个遍布黄金的地方。这就是机会之地,而中国就是21世纪里的机会之地。考虑到我的背景、经验和年龄,我将知识和技能带到能在21世纪创造影响力的中国,对自身来说也是很好的机会。所以我来到了中国。

 

什么因素吸引你来到德稻?

9个月前在加拿大谢尔丹学院我认识了德稻iacc的院长罗宾京教授,你知道视觉效果和动漫行业,如果你在这个行业从事了一定的时间,就会知道上世纪80年代的从业人员就是一个小团体,可能只有几百个人。所以,其实我之前已经知道他他也知道我。徳稻的宗旨就是汇集世界各领域卓越的大师,罗宾京也借次平台联系到我问我是否有兴趣加入。

 

您认为目前中国的电影事业怎么样?

就像其他事物一样,诞生是最有趣的的过程。大家需要付出和勇气,母亲也会有流血,但最终新生儿就会诞生。我认为现在中国电影正处在新生阶段。我来到这里的一个原因是我尝试着通过指明一些方法帮助中国电影事业,那些同时适用于电影行业及好莱坞的方法。我想启发中国决策者不要犯过去二三十年来其他发达国家所犯过的错误,如日本、德国和韩国,另外帮助中国真正理解好莱坞而不是想着从中占便宜。

 

他们犯了哪些错误了?

我们从中得到的教训是在公司和分公司作为电影制作的主要创意组成部分时,这个行业不是自上而下的管理模式。因为编剧、制作人和导演才能完成优秀的电影作品。

另一点是关于好莱坞。当没有人知道如何制作一部优秀的电影时,会发生三种情况:首先,他们依靠技术解决了问题;然后,他们继续回到原点,召集到一些老的电影人,这些电影人有的制作过成功的电影,有的以后会制作成功的电影,而有的并非如此。

最后一件事情是他们喜欢说“不”。在好莱坞,如果你是有电影制作决定权的的工薪族,说“不”要比同意要容易的多。因为如果你同意制作一个项目,而没有人真正知道怎样制作一部好的电影,电影可能会失败,那么你就会被解雇。所以说“不”能保住你的执行高管职位。

从技术层面上讲,没有人真正知道怎么制作一部好的电影。好电影的决定因素不是技术,而是故事。故事本身是很重要的。如果你有一个好的故事那你就有一部好的电影。而好的故事加上很棒的技术,你的电影将会成功。而因为创意,到底是什么能使电影成功大家不清楚,没有具体的方法判断,此时技术成为评判的方法。所以现在在好莱坞,某种程度上中国也具有的现象是如果你在电影制作中使用了某些技术,你就会认为电影的成功是因为技术。举个例子,《阿凡达》在中国上映后取得了非凡的成功,中国电影行业就认为“啊,《阿凡达》的成功是因为它结合了3D和CGI的技术,那如果我们也做3D和CGI的电影,那就会成功。”这样离真相越来越远了。电影阿凡达的成功是因为导演詹姆斯•卡梅隆精巧地制作了具有非凡艺术的非凡故事,而且他使用了很棒的3D和CGI技术。但3D和CGI技术只是蛋糕上的奶糖霜而不是蛋糕本身。蛋糕是创造性的故事和真挚的电影本质。而大多数人都不能在读剧本的时候判断出来,他们就会说“我们利用3D和CGI技术做个电影吧”。这样产出的电影很多,成本很高,但是最终会赔掉很多钱因为电影本身是没有故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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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经验教训怎么让中国的投资人和决策者接受呢?中国将会发展成为电影行业巨头是必然的吗?

我认为中国的现状是不同的,所以我来到了中国。而且德稻就是为什么中国能成功的完美示例。与中国做法相反的是日本人的做法,他们收购了环球影业和哥伦比亚三星,貌似中国人整体上对收购现存公司不感兴趣,因为你不能真正掌握这些公司,你只是他们的银行罢了。

另一方面,任何人都不能只说“我就是想做电影”。如果你想成为世界电影巨头,你制作的电影必须适应全球市场。中国电影不是世界性电影。但是我环顾这个地方,我看到德稻已经接触到世界级电影人和媒体人,将他们的知识、经验和创意注入到中国文化中。

同时,不管你是中国电影制作人,还是日本的或是法国的、美国的电影制作人,都没有什么差别。现在我们是全球性的电影制作人团体。这个团体的观众是观看你电影的全球观众。对我来说,这跨越了国家和民族,不因为你的外貌、信仰或是肤色而区分。而我是艺术家,我为全世界制作电影,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有些人会说“中国有13亿人口,我们无需考虑其他地方的观众,只为中国人自己制作电影就可以了”,您怎么看?

我认为这是错误的。之前有过这样的阶段—设定国界,一个国家的国民只看到自己的文化和内容—但这样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现在有了网络,也有了国际分布,这也就是《阿凡达》和很多好莱坞电影能在中国票房成功的原因。

中国电影也很有趣,当然,制作中国电影在国内市场也会做得很好。但是这些电影不会在中国居首,我认为还有世界上还有很多其他国家的人希望看到的电影。因为中国人是全球团体的一部分。孤立中国,认为“中国有13亿人口,为中国人制作产品、电影和艺术”,我认为这是错误的。中国是全球团体中很大很重要的一部分。

 

在今年的北京国际电影节上,奥利弗·斯通(Oliver Stone)说“不管电影制作人、导演和投资人说什么,联合拍摄影片就是在瞎搞,它们的目标只有钱”,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我认同奥利弗的说法。我认识他很多年了,他是个很有趣的人。我认为大家没有考虑到的是时间。这是个发展的过程,而不是革新的过程。中国电影发展伴随着中国与世界相互交织的过程,我们认识到这需要一段时间而不是一晚上就能成功的。

那就从电影制作人角度来说,中国什么地方吸引着西方呢?钱。中国人有很多钱,从万达集团来看,他们的用钱方式相对比较大手大脚。好莱坞非常善于吸收别人的钱,尤其是某些公司的钱,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电影制作人不一定这样想。就像我之前说的,编剧也不这样认为。许多公司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他们不是由电影制作人经营,而是由像工商管理硕士和公司首席执行官这样的生意人经营。他们是必须向股东有所交代的公司。所以我认为,很多他们这样的人会把中国视为能为他们提供资金制作电影的银行。

我认为中国和美国联合制作的电影需要投放到中国市场和世界其他市场中。不能只是“我们制作的电影是好莱坞电影,我们只是用了中国的资金”。从经济角度来看,如果中国律师和生意人足够聪明的话,希望他们可以签订的协议里可以得到足够的回报。但就我在好莱坞得到的经验来看,他们是不可能让这种情况发生。你只是被当做资金罢了,不会让你参与制作过程,但有可能在前期你会被邀请参加,这在好莱坞历史上发生过的。这就是为什么我建议中国电影市场不走传统的好莱坞道路,拒绝公司–工作室结构,要和电影制作人一起工作而不是工作室。

 

说到电影制作人,奥利弗·斯通说中国的电影制作人不能与世界其他国家的同行竞争,因为中国文化里没有足够的创新元素他们不能自由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他们的电影作品不够真诚。他特别谈到了关于毛主席和文化大革命的电影。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情呢?

我们必须及时想到这些事情。我们说过新生儿诞生的事情,那我们至少得等到孩子能站起来挪步向前走吧,然后我们才能谈论他们能够开放性表达自己观点的创新性。

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大多数资深人士,像我们看到墙上挂着他们照片的人,还有中国高层官员和高层的创新人士,一起去认识到这个问题的存在。我们需要打开年轻人的文化,让他们能够在不受到惩罚的前提下自由充分地表达自己。

而且很让人兴奋的是中国变化太快了,它很容易接受新的事物。我2010年来到这里,现在四年过去了,中国已经不同了。所以如果高层人士真的决定改变故事叙述方式和文化,我认为速度将呈几何形态增加,而不是简单的加法,它将会激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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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们谈过中国是否成为世界性的视效专家。中国真的想在这个领域参与竞争吗?

我认为中国想成为视效专家,那我们回到之前说过的“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制作一部好的电影,那你至少要知道怎么利用好的技术”。

要成为视觉特效的制作者,我认为中国正在使用业务外包这样旧的世界模式。让我们看一下业务外包这个概念—中国在这个时期利用业务外包创造了大量财富。富士康是拥有大量财富的公司,但是它只制造产品。我拿起我的iPhone,上面写着“加州库比蒂诺设计,中国制造”。这需要改变,需要改变成“上海设计”。这既是一个经济体必须做出的转变。如果只是想做视效外包业务,美国、英国、新西兰的视效制作商将会免费做业务外包,那你就是在做别人免费提供的服务,你也赚不到钱,这绝对是个坏消息。所以你为什么要做呢?这很性感吗?是的,这很性感。这有趣吗?是的,这有趣。是在挑战技术吗?是的。但它不是生意,生意在创意方那里。

所以如果中国想成立优秀的视效公司,可以这么做,但是不能追求价格。但为什么好莱坞用中国的视效公司?因为他们的服务物美价廉,而且价格会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直到盲目跌入谷底。

我认为中国在知识产权方面还存在问题需要解决。知识产权的短暂性有违中国人的直觉和中国文化,这也会改变。实体企业、工作场所、人们和工厂,这些事中国过去20年来的文化,也是体现中国价值的地方。房地产是价值所在。但在未来,建筑物土地等就不像人们的思想和创意那样重要了。内容是重要的,内容是赖以生存的东西,它不需要折旧计划表之类的。今天我们还在看《绿野仙踪》、《飘》或是《星球大战》。所以中国需要理解内容是最重要的,电影依靠内容存活。

我给你举个例子,我们来看看乔治卢卡斯领衔阶段的工业光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处于世界顶尖的视效行业级别。再看看皮克斯,当时是卢卡斯影业的一部分。工业光魔和皮克斯拥有非常相像的基因,两个公司的员工也是很相似的。但工业光魔的价值是皮克斯的千分之一,因为皮克斯创造拥有内容。工业光魔只是一个服务公司,是个制造厂商,虽然是很好的制造厂,但仅仅是制作业而已。相较在印度的耐克生产厂商来说,你难道不是想拥有耐克本身吗?答案是肯定的。这就是知识产权。

 

什么因素促使你当初创力数字领域(Digital Domain)公司?

促使我创立数字领域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当时我在卢卡斯影业从事的项目很心力交瘁,另外我觉得自己在为一个不能真正理解电影行业的人工作,这也让我失望。而且我无法继续接触到的乔治•卢卡斯,当时他已经离开公司了。所以我在卢卡斯影业那几年,只和乔治开了5到7次会,并没有真正一起工作过。

创立公司的时候,大家都充满了创业精神,尤其是在硅谷和旧金山的时候。自从我开始经营这个组织,我就下定决心要尽全力,员工们也非常支持我相信我,我就想为什么不创立自己的公司呢?这就是我创立公司的基本原因。

 

回想您在经营数字领域的那些年,哪些是你最骄傲的项目?

最困难、但是也给我们带来巨大名声的当属《泰坦尼克号》,它是我的骄傲。即使现在,无论我走到哪里我也依旧承载着这份骄傲。甚至昨天晚上在上海参加了一个派对,也会有人介绍我是制作《泰坦尼克号》的人。这成了我的标志。

但这其实不是我最享受的一个项目,也不是我最感骄傲的项目。有趣的是,我认为最值得骄傲的项目是早些时候朗·霍华德的《阿波罗十三号》。这里有几个原因:首先朗·霍华德是导演中的翘楚。汤姆•汉克斯可能是好莱坞最优秀的演员,这部电影是关于实现非凡梦想的故事,而不是要炸毁人类或是外太空食人内脏的外星人。这是关于勇气、希望、激情和创造的电影。这对我来说很真实。